八载躬耕守乡音 耄耋丹心铸丰碑——记射阳河畔乡音守护者王轩
“没人要求，也没多少经济效益，但有些事总要有人做。我是这方水土养大的，趁还走得动、看得清，给它留个‘声音的标本’，心里才踏实。”近日，87岁的王轩老人捧着耗时八载编纂的72万字《射阳河畔熟语词典》，执意登门赠友，朴实话语令在场者动容。这位岁届奔九的老者，以近三千个日夜的坚守，打赢了一场与时间赛跑、与病魔搏斗的“乡音保卫战”，为射阳河两岸乡土文化留住鲜活印记，用行动诠释了文化守护者的责任与担当。初心如磐：为乡音立传，怕故土丢魂
推开王老家中虚掩的旧式防盗门，午后暖阳倾泻而入，屋内整洁亮堂。清癯却脊背挺拔的老人身着羽绒服、头戴鸭舌帽，从书房缓步迎出，眼角皱纹如射阳河水涟漪般层层漾开，藏着岁月的温软、执着与深邃。这般精神矍铄的模样，与87岁的年纪着实不符，颠覆了旁人对耄耋老者的固有想象，仿佛岁月格外庇护这位文化守护者。
这间沐满阳光的屋子，最动人的莫过于那间十平米见方的书房——八年来的“主战场”，一个浓缩乡音与坚守的语言王国。沿墙竖立的两排书橱顶天立地，塞满辞典、方志与文史资料，沙发两头、茶几肚里、木柜之上，皆是书刊的居所，室内弥漫着沁人的“书香”与厚重的“文气”。临窗的宽大写字台上，老式电脑亮着未完成的校对文字，一旁的旧式打印机静静相伴，摊开的笔记上红蓝钢笔标注交错，字迹虽微颤却工整。电脑旁，放大镜与镜腿缠着胶布的老花镜格外醒目，“年纪大了，眼神不济，离了它们，字都成了游弋的小蝌蚪。”王老腼腆的话语背后，是无数晨昏伏桌耕耘的身影。
这份坚守，源于对乡音消逝的深切忧虑。射阳作为全移民地区，方言分布复杂，南、中、北三片方言迥异，境内农场形成“方言岛”，沿射阳河诸县方言更是千差万别。“普通话越普及越好，可孩子们会说‘笆院子’‘热嘈账’‘烟别蛇’的越来越少了，中青年里懂这些土话的更是甩棍子砸不到几个，孩子们对土语更是杆面杖吹火——一窍不通。”王老抽出一本牛皮纸封皮的资料册，里面是按音序排列的手抄卡片，“这些土话里有我们这辈人的温度，有土地的脾气，没了就像河断流、地丢魂，这些语言的活化石要是沉入历史长河，乡土文化就真的没了根脉。”正是这份执念，让他毅然肩负起乡土文化守护与传承的重任，主动加入抢救濒危语言瑰宝的行列，以文字为画笔，为射阳河畔乡土文化描绘立体长卷。
躬耕不辍：田野拾乡音，八载磨一剑
为搜集鲜活词汇，王老化身语言田野里的“拾穗者”，这份热忱早在青壮年时便已扎根——彼时难寻熟语类书籍，他见报刊上有便抄录，听群众会话中提及便牢记于心。退休后时间宽裕，收集、整理土语的念头愈发强烈，最终催生了编著词典的冲动。八年间，他不顾年高，常态化开展田野考察，揣着小本子顶烈日、冒寒风，赶集市、蹲茶馆、赴渔港，耐心倾听老人闲谈、船工唠嗑，生怕错过一句地道乡音。
有一次，他去朋友家做客，听闻朋友老妈妈满嘴熟语，宛如民间语言的大仓库，当即喜出望外，拉着老人攀谈不休，旁人搭话仿若未闻，催他吃饭却久坐不起，饭后又缠住老人闲扯数小时，淘到一大堆“拿钱买不到的语言珍宝”，若非其他客人催促，竟舍不得离去。为核实“十个指头捏泥螺——十拿九稳”的寓意，他多次赶赴渔港请教老渔民；为确认词汇发音差异，几番登门拜访百岁“老土地”，敏锐捕捉到“这块”与“这块儿”的地域韵味差别。
随着工作深入，王老萌生“扩容”野心：将内容从方言、俗语两类，扩充为惯用语、谚语、歇后语五类；地域从四县扩展到相似语言区。范围扩大意味着工作量倍增，他研读《崇明话大全》《徐州方言辞典》等20余种文献，逐字逐句打磨。编纂途中，他深知自己年事已高、脑力渐衰，随时可能面临“钟表停摆”“机器熄火”的状况，便给自己立下严格规矩，每天端坐电脑前写作十小时以上，熬到深夜一两点钟是常事。他有“三怕”：怕独力难支、怕突发不测、怕音序不准，却以“板凳要坐十年冷”的治学精神迎难而上。生病住院时，他急召儿子送资料到病房，即便躺在病床上，脑子里也在搜索捕捉熟语踪影，坚持完成词条核实。
这份执着背后，家人是最坚实的后盾。老伴陈老师虽心疼不已，却始终默默支持，“劝他歇歇，他总说‘时间不等人，老话更不等人’，几次劝说他不要搞了，可他死头犟，八条牛拉不回来！”话语里满是嗔怪，却藏着深深的理解与骄傲。而陈老师并非只是旁观者，更是真正的幕后助力者——书里部分词条由她提供，汉字拼音经她把关，不少词句与她反复商榷，诸多困难也由她协助克服。正是家人的包容与助力，让王老得以心无旁骛，在乡音守护之路上坚定前行。
功在千秋：词典载乡愁，文脉永流传
八年躬耕，终成硕果。浅米白封面的《射阳河畔熟语词典》质朴温润，800多页的篇幅里，体例严谨、释义通俗、例句鲜活，间或附有溯源。“了巴子”释为“最年幼者，喻末位”，“嗑瓜子嗑出虾米——碰到好仁（人）”藏着水乡巧思，一个个鲜活词汇，勾勒出射阳河畔的烟火温情。为求精准，每个词条都注音释义、添加例句，有时为一个字的音节、一个词的解读、一句话的叙述，他要翻阅数本甚至十多类字典词典，耗时半小时之久；为弄懂一则词条语境，会连续请教多人。书稿付梓前，他戴着老花镜加放大镜，用两个月时间逐字逐句校对，最终责任编辑改动的不足几十个字。
这本词典早已超越工具书范畴，是一幅乡音绘就的乡土生活全景图，一座连接过往与当下、乡土与游子、根系与枝叶的无形桥梁。它填补了射阳地域熟语系统整理的空白，为解读当地地理、历史、文化与语言脉络提供了重要佐证，也为地方语言学研究留存了宝贵素材，更以鲜明的资料性、知识性、可读性和新颖性，成为值得机关、学校、团体及语言研究者、文学创作者、教育工作者收藏的史料读本。明知因地域限制和读者小众会亏本，王老却始终乐此不疲：“青年人不懂，中年人没空，老年人乏力，我有条件、有能力，理应肩挑这副重担，哪能钻进金钱的牛角里！”
夕阳染红窗棂，小区里孩童的普通话清脆响亮，王老驻足聆听，脸上满是欣慰。在他心中，普通话是孩子飞向世界的翅膀，乡音是灵魂安顿的故土坐标。这部词典，便是他为世人精心绘制的“回乡地图”和留存的“声音标本”。岁届奔九，初心不改，王轩老人用暮年时光留住乡音、守住乡愁，他的背影如河畔古树，沉默却有力量，用年轮刻录下岁月河流里最深沉动人的涛声，其坚守终将滋养代代故土儿女，激励更多人投身乡土文化传承。（张伟 李建霞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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