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仅仅是我想象出来的一座座山
不仅仅是我想象出来的一座座山(虚构与非虚构之间)作者:王秋凡
安逸有时就是最深的陷阱。平原的好,何尝不是另一种坏。
——题记
里下河平原上无山。
这是我整个童年最确定的事情。天是圆的,地是平的,二者在极远处像两片嘴唇轻轻一碰,合成一条没有边际的缝。我站在村口朝任何方向望,目力所及之处,除了一茬一茬的庄稼,一排一排的,大大小小的,高高矮矮的树木,再也找不到任何阻挡视线的东西。把自己放在村外向村庄看去,远处的一片片村庄才是一团团、一簇簇的实体,是家园,是小丘,尤其在春天亦是一团一团的水墨画,是一处处实实在在的花团锦簇。
里下河平原的村庄就是水边开出的一朵朵花。
那是一九七九年的夏天,我六周岁,以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:坦荡、敞亮、一览无余。
后来我才知道,平原从不坦荡。
一
从我们家到村西头的小卖部,不过三百步。
那是条土路,两边的冬青长到齐腰高,夏天开细碎的白花,花落了结出紫黑的小浆果,我们叫它“狗屎果”,不敢吃,可是用手指一捏,汁水溅出来,染得指尖发紫,要好几天才洗得掉。路是踩实的黄土,晴天硬邦邦的,板结出细密的裂纹,像乌龟背上的纹路;雨天就烂成泥糊,走一步粘一脚,鞋底越走越厚,走到家能重二斤。
我祖母七十三岁那年开始腿脚不好,托我去买盐。
她坐在门槛上,背靠着门框,秋天的太阳照着她花白的头发。她眯着眼睛从怀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角票,一张两角的,一张一角的,叠在一起,递给我。她的手是褐色的,手背上布满了老人斑,指甲灰白灰白的,剪得很短。
“买盐,要粗盐,不要细盐。”她说。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芦苇。
我应着声往外跑,跑到院门口又折回来。
院门口那棵老槐树正在落叶,叶子黄了一半,落了一半,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我站在树下,朝桥那边望了望。桥是水泥的,栏杆上刻着一九七六年修,隔着二百步远,看不清那几个半大小子在不在。
万一在呢?
上次他们堵在桥头,说我穿的球鞋是假的,鞋帮上的勾子画歪了。我没吭声,低着头从他们身边挤过去,背后滚过来一串笑。那种笑不响,黏糊糊的,甩不掉,像夏天粘在脖子上的汗。
我没从桥上走。我绕路,多走一里地从田埂上过。
田埂窄,只容一人通过,两边是水稻。五月里秧苗正青,绿汪汪的,像刚调匀的水彩。风吹过的时候,稻叶刷刷地响,那声音细密、绵软,像一群蚕在吃桑叶。埂上的草没过脚踝,有狗尾巴草、马唐草、蒲公英,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。草叶上挂着露水,打湿了鞋面和裤脚,凉飕飕的,一直凉到脚脖子。
有青蛙被惊动,扑通扑通跳进水里。它们蹲在田埂边上,鼓着大眼睛看我,我一走近,它们就跳。跳的时候后腿一蹬,身子腾空,在空中画一道短短的弧线,然后落进水里,溅起一小簇水花。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,扩着扩着就散了,融进稻禾的倒影里。
我不敢快走,怕滑进田里。埂上的泥被太阳晒干了,表面结一层硬皮,底下却还是湿的,踩上去,脚底一陷一陷,像走在云上。有一脚踩重了,整只脚陷进去半寸,拔出来的时候,鞋底粘了厚厚一层泥,黄褐色的,湿漉漉的,得在草上蹭好几下才蹭掉。
三百步的路,我走了二十分钟。
小卖部的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,头一点一点的,下巴快碰到胸口了。柜台是木头的老式柜台,台面上磨得发亮,能照见人影。货架上摆着酱油瓶、醋瓶、盐罐、糖罐,玻璃罐子擦得锃亮,里面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。盐罐里的盐是粗盐,灰白色的,结成一团一团的,要用勺子敲碎了才能舀。
我咳了一声。
老太太醒过来,睁开眼看我,眼睛里还有睡意。她揉了揉眼睛,问:“买什么?”
“粗盐,一角钱的。”
她拿一张黄草纸,折成斗状,用勺子舀盐往里倒。盐落在纸上,沙沙沙,声音很轻。舀完了,她把纸包四角折起,捏严实了,递给我。她的手指粗短,关节突出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。
“怎么气喘吁吁的?”她问。
我说天热。
她说才四月,热什么热。
我没解释。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,这三百步的路上,横着一条河,一座桥,几个半大孩子的眼神,还有我自己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。河其实很窄,五六米宽,站在桥中间能看清水面下摇曳的水草。水草是长长的、墨绿的带子,随着水流一摆一摆,像谁在水底梳头。有时候能看见小鱼,指头那么长,银灰色的,在水草间穿来穿去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桥也不长,二十几步就走完了,栏杆上刻的字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。可我就是走不过去。或者说,走是走过去了,但那不是“走”,是“逃”。
多年以后我读到卡夫卡,他说:“你没有走出屋子的必要。你就坐在你的桌旁倾听吧。甚至倾听也不必,仅仅等待着就行。”我放下书,想起那座桥,想起桥下那条窄窄的河,想起水草在水里一摆一摆的样子。卡夫卡说的是另一种走不出去,可那种“走不出去”,我在十二岁就领教过了。
里下河平原上没有山,可是里下河平原上到处是山。
二
大纵湖,在村子的东南。
这个事实,我是高中毕业以后才确切地知道的。
不是没有人告诉过我。从小到大,我无数次听大人们说起这个湖。二大爷年轻时在湖里摸过鱼,摸上来一条足有五六斤的鳜鱼,鳞片在阳光下亮得像银子。他说那鱼是黄的,肚子泛白,脊背上有一道深色的斑纹,眼珠子黑亮亮的,瞪着他,像是不服气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坐在自家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卷着旱烟,眯着眼睛,好像那鱼还在他眼前蹦跶。
我母亲说她小时候湖边还有野鸭子,秋天成群地飞起来,遮住半边天,翅膀扇动的风能吹乱人的头发。她说有一年秋天,她跟外婆去湖边割芦苇,看见一群野鸭子从芦苇丛里惊起来,铺天盖地的,嘎嘎地叫着往南飞,飞了半袋烟的工夫才飞完。她说话的时候,手在比划,从左边划到右边,划了很大一个弧。
邻居家姐姐说湖水凉,夏天下去游一趟,上来要打三个喷嚏,可那凉意能在身上存一整天,坐在太阳底下晒都晒不掉。她说这话的时候,是夏天,我们在树荫底下乘凉,她摇着蒲扇,扇子上印着“尿素”两个字。她说湖水比河水凉多了,凉得扎骨头,一下去浑身起鸡皮疙瘩。
这些话我听了无数遍,听得耳朵起茧。可我从没把它们跟一个“我能去的地方”联系起来。
大纵湖。苏北里下河地区最大的淡水湖。在地图上,它清清楚楚地躺在那里,离我的村庄五公里。
五公里。骑自行车二十分钟,走路不到一小时。
十八年里,我没有去过。
不是没想过。七八岁的时候想过,十几岁的时候也想过。可那个“想”是悬浮的,像想月亮上的桂花树,想海底的龙宫。它不是“吃过午饭我骑车去看看”的那种想。它太亮了,亮得我不敢把它跟一双球鞋、一只水壶、一个寻常的夏日午后放在一起。
高考最后一门考完,其实就是预考,我从伍佑回到村里。
那天傍晚,我坐在院子里,看西边的云彩。夏天的云多,一堆一堆的,被落日染成橘红色,边缘镶着一道金 边。母亲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,走到晾衣绳前,一件一件往上搭。她搭完衣服,甩了甩手上的水,说:“你大舅明天去大纵湖那边办事,你跟着去玩玩吧。”
我说好。
那天夜里我睡得不踏实,醒了好几次。每次醒来都听见窗外的虫叫,唧唧唧唧,叫得很急,像在催什么。天快亮的时候我才睡沉了,梦见自己在水里游,水是凉的,凉得扎骨头。
第二天一早,我坐上大舅的拖拉机。拖拉机是村庄的庞然大物。我曾经偷偷一个人试图把拖拉机发动起来,可试了若干次没有成功。这是我童年又一最大的遗憾。
大舅比我大二十岁,瘦,黑,常年在地里干活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。他开拖拉机的样子很专注,两只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面,身子随着拖拉机的颠簸一颠一颠的。突突突,突突突,机耕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。但不可理喻的是,烟气管排出的柴油混合气味,闻起来我竟然十分享受。
路两边是正在灌浆的麦子,麦穗沉甸甸地垂着头,颜色正在从青转黄,青黄相接的时候最好看,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彩画。有麻雀从麦田里惊起来,呼啦啦一群,落到远处的电线上去,电线一颤一颤的,像五线谱。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,笔直笔直的,在无风的空气里一直升到很高才散开。
风从车头刮过来,五月的风,带着青的、湿的、正在拔节的气息。那风里有草叶的味道,有水的味道,有泥土被太阳晒过之后蒸腾起来的味道。我吸了吸鼻子,想把这味道记住。
二十分钟后,拖拉机停下来。大舅说,到了。
我跳下车。
第一眼,是水。不是我想象中那种亮汪汪的、镜子一样的水。是灰绿色的,静默的,和天在远处接成一条毛茸茸的线。芦苇从岸边一直长到水里去,新生的芦叶还是淡青色,软软地垂着头,风一吹就沙沙地响,那声音比田埂上的稻叶还要细,还要密,像无数根丝线在摩擦。
有鸟从苇丛里惊起,叫了两声,往湖心飞。那鸟是灰褐色的,翅膀底下有一抹白,飞起来一纵一纵的,像在水面上跳。它越飞越远,变成一个小点,融进灰绿色的湖水和灰白色的天空之间。
我站在湖边,很久没有动。
那一刻没有激动,也没有遗憾。没有“终于”的如释重负。我只是想:原来你长这个样子。
原来你不是神像,不是釉彩,不是那个被二大爷、母亲、邻居姐姐一层一层烧亮了的名字。你只是一片水,一片很大的、灰绿色的、安静的水。你在这里等了五公里,等了十八年,等我从拖拉机上跳下来,走到你面前。
我在湖边待了整个上午。
太阳慢慢升起来,照在水面上,水开始发亮。不是整片地亮,是一小块一小块地亮,像谁在水面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那些亮斑随着波纹晃动,晃得人眼晕。芦苇的影子倒映在水里,一动一动,像另一片芦苇长在水底下。有蜻蜓飞来,落在芦苇尖上,翅膀是透明的,在阳光下闪着虹彩。它站了一会儿,又飞走了,芦苇尖还在轻轻地颤。
我在岸边走来走去,看水,看芦苇,看天。有一片水特别浅,能看见底下的淤泥和螺蛳。螺蛳是灰黑的,一动不动地趴在泥上,壳上长着青苔。我蹲下来,伸手去摸,水凉凉的,滑过手指,像丝绸。我摸到一颗螺蛳,捏起来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它沉到水底,过了一会儿,伸出两只触角,慢慢爬动起来。
大舅办完事来找我,看见我还蹲在岸边,问我,这水有什么好看的?
我说,没看过。
他说,没看过就看一上午?
我说,嗯。
他没再问。他是个农民,知道有些事情不值得追问。他帮我在芦苇根底下捡了两枚鸟蛋,白的,小小的,像两粒被水磨圆了的米。蛋壳上还有细小的斑点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他把蛋放在我手心里,说,带回去给你妈看看。
我把蛋揣在兜里,揣得紧紧的,一路没敢动。
回到家,我把蛋放在窗台上,用一团棉花垫着。第二天早晨起来,窗台上只剩一点碎壳,白的,薄得像纸,一碰就碎了。母亲说,夜里听见猫叫,肯定是野猫叼走了。
我没难过。那两枚鸟蛋不是纪念,是证据。证据我来过了。
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那个上午。不是想起湖水,是想起自己蹲在岸边的背影。十八岁,高中刚毕业,还不知道海在哪里,不知道金陵在哪个方向,不知道以后会去哪些城市、遇见哪些人。那一天我做的事,只是把一座山从心里移开。那座山叫“大纵湖”,五公里高,我爬了十八年。
遗憾吗?遗憾的。可遗憾也是真的。那是第一次我知道:有些很近的东西,可以等很久。
三
邻近镇子上出过一个作家。
这个人叫曹文轩。这个名字,是我长大以后才知道的。
小时候,大人们只说“那个写书的”,从没提过他的名字。他们语气里有种微妙的骄傲——我们里下河这地方,竟然出了个会写书的人。可那种骄傲是收敛的,像在说自家一个不成器却忽然有了出息的孩子。仿佛写字也是一种营生,跟种地、打铁、贩牲口差不多。没人说他写的什么书,在哪里写书,写得怎么样。在那个年代,那些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“我们这儿出了个人”,这就够了。
我是在小孩的课本上第一次读到他的文章。
不是我的课本。是我孩子的。
那是世纪初年的一个秋天,我女儿上小学三年级。那天傍晚她放学回来,书包往桌上一扔,跑出去玩了。我收拾桌子的时候,随手翻她的语文书,翻到一篇课文,题目忘了,只记得写芦苇荡,写草房子,写水乡的孩子怎样在河里游水、在田埂上奔跑。
那些字是活的。我读着读着,忽然愣住了。
那芦苇荡里的风,那草房子顶上的茅草,那河水在午后闪动的光——都一模一样。那风从水面上刮过来,带着腥味和凉意;那茅草被太阳晒成金黄色,摸上去糙糙的,扎手;那河水在午后亮得晃眼,晃得人睁不开眼睛。我闭上眼睛,能看见那个孩子在田埂上跑,脚下是软软的泥,两边是绿汪汪的稻子,稻叶划着他的小腿,痒痒的。
我翻到作者页。曹文轩。
我问母亲,这个曹文轩,是不是就是咱们镇上那个写书的?
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,锅铲碰着锅沿,当当响。她从厨房探出头来,说,好像是吧。
我说,他怎么写的跟咱们这儿一模一样?
母亲说,他就是咱们这儿的人,不写咱们这儿写哪儿。说完又缩回厨房去了,锅铲声继续当当当地响。
那一刻,我忽然说不出话来。
原来那个“写书的”,写的就是我们。原来那些让我心里一动的句子,就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。原来他就在五公里外,在我从小听说却从未想过要去见的地方。
那年我已三十多岁,女儿刚上小学。我还没有去过那片草房子。
后来我慢慢知道了一些事。
知道是零零碎碎知道的,没有专门打听,也没人专门告诉我。有一回在报纸上看到,说他是北京大学的教授。有一回听收音机,说他的书在国外出版了。有一回在书店里,看见他的书摆在一进门的地方,摞得高高的,封面上印着“曹文轩作品”几个字。有一回跟人聊天,那人说曹文轩现在可出名了,作品翻译成好多种文字。
知道的时间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是一点一点知道的,像水渗进土里,不知不觉。
可我知道的时候,他已经出名很多年了。
那个年代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没有人告诉我,我也没想过问。不知道本身,就是一座山。
那座山,不是我想象出来的。它是真的。
二〇一六年,他获得国际安徒生奖。
那一年我在沙沟,住在老街区一条巷子里,巷子窄,两边的墙很高,墙头上长着瓦松。傍晚的时候,我习惯坐在巷口的石阶上,看人来人往。那天我正坐着,手机响了,是一条新闻推送。
我盯着屏幕,半天没动。
新闻说他是中国第一位获得这个奖项的作家。新闻说他是北京大学教授。新闻说他的作品被译成五十多种文字。新闻说他是盐城人。
盐城人。我们里下河的人。我们那片平原上走出去的人。
我想起小时候听大人们说的“那个写书的”。想起女儿课本上那篇让我愣住的课文。想起那些芦苇、那些水、那些草房子。想起五公里。
五公里。我用了多少年,才真正认识这五公里?
巷子里有人在收衣服,竹竿碰着晾衣绳,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。有个小孩骑着童车过去,车轱辘在地上滚,咕噜咕噜响。远处有卖糖葫芦的吆喝,声音拖得很长:糖——葫——芦——。我坐在那里,什么都没听见,只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第二年,他回乡。二〇一七年夏天。
我不知道他从哪条路回来,不知道他在老家待了几天。只知道那一年我正好也在村里,听人说曹先生回来了,有人看见他在镇上。
我犹豫了一整天。
那天晚上我没睡好,翻来覆去,床板吱吱呀呀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把屋里照得白花花的。我盯着天花板,想,去还是不去?去的话说什么?不去的话,还要等多少年?
第二天一早,我骑车往东。
二十公里。一个小时。
和三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路。两旁还是水渠和稻田,风里还是有青草的气味。水渠里的水浅浅地流着,清亮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沙土和游动的小鱼。稻子已经抽穗了,穗子还青着,风一吹就哗哗地响,那声音和三十年前一样,和三百年前也一样。田埂上开着野菊花,小小的,黄黄的,一簇一簇的,有蜜蜂在上面飞,嗡嗡嗡。
我骑得很慢,像在数车轮碾过的每一道田埂。三十年前我没来,三十年后我终于来了。
草房子比我想象的低矮,也比我以为的安静。
门口一排法桐树,很老了,树干要两人才能合抱,树皮皴裂,一块一块的,像老人的手背。树冠很大,荫凉铺了大半个院子。那边的槐花开过了,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黄白色花瓣,已经蔫了,踩上去软软的,没有声音。
门半掩着,是两扇木门,漆已经褪了色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。透过门缝能看见院子里有一口井,井台是青石板铺的,磨得发亮。井边放着一只木桶,桶里泡着丝瓜瓤子。院子角落里有棵石榴树,正开花,红艳艳的,一朵一朵挂在枝头。
我站在院外,犹豫要不要敲门。
就在这时,门开了。一个穿白衬衫的人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端着茶杯。他站在台阶上,朝院门口看了看。我们隔着十几步远,互相看了一眼。
他问:“找人?”
我说:“找曹先生。”
他说:“我就是。”
那一刻,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我准备了三十年的话——自我介绍、读过哪些书、书里的句子打动过我——全堵在喉咙口。三十年,我从二十多岁到五十出头,从女儿刚上小学到女儿考上大学。三十年,他得了国际安徒生奖,成了中国儿童文学的一座山。我站在他面前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我站了很久,久到他茶杯里的热气都淡了。
我说:“我也是这个镇子附近的人,在您写的那些故事旁边长大。”
他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可那点头的意思是:我知道。我知道那种长大是怎么回事,知道里下河的河流、芦苇、草房子怎样长进一个孩子的骨头里。
他侧过身,说:“进来坐坐吧。”
我跟在他后面,走进院子。院子不大,收拾得很干净。青砖铺的地,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。墙角种着几株凤仙花,红的粉的都有,开得正好。他让我在廊檐下的小凳上坐下,自己坐在另一张凳上,中间隔着一张小方桌。桌上放着一只茶壶,紫砂的,壶身上刻着竹叶。
他给我倒了一杯茶。茶是绿的,叶子在杯底舒展开来,一片一片,像刚从树上摘下来。我捧着茶杯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也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,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。
太阳慢慢升高了,照在院子里,地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。有蝴蝶飞来,落在凤仙花上,翅膀一开一合,一开一合。
我喝了一口茶。茶是苦的,咽下去之后,喉咙里有一丝甜。
我们没有聊很久。我问他这些年回来得多不多,他说不多。我问他还在写东西吗,他说在写。我问他写的是什么,他说还是那些故事,芦苇荡的故事,草房子的故事。我说,那些故事我从小读到大。他笑了笑,说,那就好。
太阳西斜的时候,我起身告辞。他送到门口,说:“有空再来。”
我把自行车骑出去很远,在路边停下来。
夏天的傍晚来得很慢,天还是亮的,西边的云彩刚刚开始染色。先是一抹淡淡的橘红,然后慢慢加深,变成橘黄,再变成玫瑰紫。云彩的形状也在变,一开始像一堆散开的棉絮,后来被风吹成一条一条的,像谁在天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印子。
稻田里的蛙声起来了,先是稀稀落落的几声,后来连成一片,呱呱呱呱,吵得人耳朵嗡嗡响。有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,一盏一盏的小绿光,忽明忽暗,像在练习呼吸。我坐在田埂上,手边是抽出穗的水稻。五公里,二十分钟。这条路我从小走到大,去镇上赶集、配钥匙、买种子。我从不知道它通向的不仅仅是一个集镇,还是一扇门。
那扇门从来没有锁过。是我不知道门在哪儿。
后来我又去过几次。有时候是路过,有时候是专程。去的次数多了,门就不那么远了。可第一次走进去,是二〇一七年。那年我四十五岁。
那年离我女儿第一次在课本上读到他的文章,已经过去二十年。离我二十多岁愣在女儿课本前的那一晚,过去二十年。离他获得国际安徒生奖,过去了一年。
三十年。二十公里。我用了三十年,才走完这二十公里。
遗憾吗?遗憾的。
不是遗憾没早点认识一个名人。是遗憾在那些最需要光的年月里,那盏灯就在五公里外亮着,我却不知道。
不是遗憾没能受他教诲。是遗憾那些一个人在煤油灯下瞎写的夜晚,那些写得不好却写得很认真的稿纸,那些不知道往哪儿投、不知道给谁看的文字——如果那时候我知道,五公里外有一个人,写着和我故乡一模一样的东西,把我想写却写不出的都写了出来,我会不会不一样?
会不会多一份信心?会不会少一些迷茫?会不会早一点明白,那些芦苇、那些水、那些草房子,是可以写的,是值得写的,是有人已经写成了经典的?
不知道。没有答案。
可遗憾是真实的。那座山叫“不知道”,我爬了三十年。等我知道山那边有什么的时候,已经晚了。
晚了。
四
串场河是我十六岁那年才看见的。
伍佑中学在河的东岸。从西乡出来,骑两个多小时的自行车,过无数座小桥,穿无数个村庄,才能走到这条河边。
我记得第一次看见串场河的那个下午。九月初,天还热,我骑着那辆破旧的老永久,驮着铺盖卷和一网兜搪瓷脸盆,叮叮当当地往学校赶。骑过最后一个村庄,眼前忽然一亮——一条大河横在前面,比我见过的任何河都宽。
河是灰黄色的,流得很慢,慢得像在打瞌睡。河岸上长满了芦苇和野茭白,野茭白的叶子又宽又长,绿得发黑。有船经过,是那种运货的铁驳船,装满了黄沙或者石子,吃水很深,船舷几乎和水面齐平。船走过以后,浪会涌到岸边来,啪嗒啪嗒地拍着泥土,把芦苇冲得一歪一歪的。
我在桥上站了很久。桥是公路桥,水泥的,很宽,来来往往有汽车和拖拉机。我扶着栏杆往下看,看河水慢慢地流。水面上漂着水草和泡沫,打着旋儿,一圈一圈地转。有鱼跳起来,啪的一声,又落回去,水面上留下一圈波纹。
地理老师说,这条河是北宋范仲淹修的,南接海安,北通阜宁,串起里下河一带的盐场。老师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着墙上的地图,从南划到北,划了很长一道。老师还说,再往东几十里,就是海了。
几十里。我低头算:一里五百米,几十里就是二三十公里。骑自行车一个多小时。
我没有去。
高中三年,多少个周末,多少个暑假的下午,我站在串场河边,朝东望。
河东也是平原,比我们西乡还要平,平得像一张还没来得及写字的白纸。风从东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点潮润,我总疑心那是海的气息。河边有一排杨树,很高,叶子背面是灰白色的,风一吹就翻过来,露出那片灰白,远远看去,像树在不停地眨眼。杨树底下长着野菊花,小小的,黄黄的,开得到处都是。
有一回,我跟同学在河边玩,看见一条渔船。船是木头的,旧得发黑,船头蹲着一个老人,正在收网。网里挂着几条小鱼,银光闪闪的,在阳光下直蹦。我们站在岸边看,老人抬起头来,朝我们笑了笑,露出几颗黄牙。他说,你们是伍佑的学生吧?我们说,是。他说,好好念书,念好了,去东边,东边有海,海比这河大多了。
可是我没有迈开脚步。
不为什么。不为什么。那时候以为日子还长,以为总有机会,以为“等下次”。下次月考完,下次放长假,下次约个伴。下次,下次。三年,一千多个下次,串场河的水流进海里,我还在岸这边。
那时候我还不知道,这个“等”字,我从小就会写,却用了很多年才认得。
五
盐城这地方,名字里就带着咸。
我是在工作以后才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城。不是路过,是专门去的。从村子出发,往东南,五十公里。
五十公里,开车一小时。我祖母走了一天一夜,我走了一小时。
我坐在车里,看窗外熟悉的平原渐渐变化——稻田变成厂房,水渠变成公路,白杨树变成路灯。可变化不是一下子完成的,是一点一点变的。先是路边有了零星的楼房,两层三层,贴着白瓷砖,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。然后楼房越来越多,越来越高,把田野挤到后面去。再然后就有了红绿灯,有了斑马线,有了拥挤的车流。
盐城,城里并没有海——它的海岸线在东边一百公里外,那里有滩涂,有丹顶鹤,有大片大片的盐蒿。可盐城的空气里确实有淡淡的咸,像薄薄的汗渍,像被风吹散的叹息。我摇下车窗,使劲吸了吸鼻子,想闻出那种咸。是有的,很淡,若有若无,要很仔细才能闻出来。
我祖母年轻时,曾祖父挑着一担箩筐,一头装她,一头装几双新纳的鞋底,走了一天一夜,来盐城做盐工。
祖母跟我说过很多次那段路。她说那时候没有公路,走的都是田埂和小路,夜里看不清,曾祖父用一根竹竿探路,竹竿点着地,笃笃笃,一路点过去。她说走到后半夜,她困得不行,在箩筐里睡着了,醒来天已经亮了,看见盐城的城墙在晨雾里黑乎乎的一片。她说盐城的风都是咸的,晒衣服不用放盐,晾干了直接穿,衣服上带着一层细细的盐霜,像撒了面粉。
她六十岁以后还常常念叨,说这辈子再去一趟就好了。
她没有再去。
我在盐城的老街走了很久。建军路、剧场路、儒学街,地名还是她从前的叫法。路边的梧桐长得很粗了,树皮斑驳,一块一块地剥落,露出底下光滑的新皮。有老人在树下乘凉,摇着蒲扇,扇子上印着广告,已经褪了色。他们坐的小板凳是竹子做的,坐得久了,竹面磨得油光发亮。
盐场早就拆了,旧址上盖了商场,门口音响放着震天的流行歌。商场里人来人往,卖衣服的、卖化妆品的、卖手机的,吵吵嚷嚷。我站在商场门口,风灌进来,什么气味也闻不到。
可我闭上眼,还是看见了八十年前的曾祖父。
他挑着担子,低着头,一步一步走进这座咸咸的城。他的背影是黑的,在夕阳里拉得很长。箩筐里的祖母,那时候还是个孩子,趴在筐沿上,睁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。城墙上长满了野草,在风里一摇一摇的。
五十公里,我祖母用了一生去丈量。我用了一小时。可我知道,我并没有比她走得更轻松。她过不去的,是裹过又放开的脚,是六十年间从未间断的农活,是一句“路费够买三斤肉”的盘算。我过不去的,是那个被她念叨了一辈子的地名,太重了,重到我一直不敢轻易提起。
那天傍晚我回到家,祖母的照片挂在堂屋墙上。照片是黑白的,已经泛黄了,她的眼睛看着镜头,也在看着我。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,领口扣得紧紧的,头发梳得光溜溜的,抿着嘴,没有笑。我站了一会儿,没说我去过盐城了。
我只是把窗户推开,让晚风吹进来。
六
海边是工作后的第十个年头才去的。纯属偶然,毫无准备。
那年我三十二岁,去南方开会。沈海高速,从苏州回盐城,三百公里。驾驶员在盐城东下高速,沿着省道继续向东,过射阳,过黄沙港,过一片比一片低的滩涂。车窗外的天空越来越低,越来越灰,地平线越来越模糊。路两边开始出现盐蒿,一丛一丛的,红的绿的都有,在风里摇晃。
然后我闻见了那股气味。
不是腥。不是咸。是一种我从来没有闻过的、稠得像粥一样的气息。那气味很重,很厚,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,钻进鼻子里,一直钻到肺里。我深吸了一口气,觉得整个人都被那气味填满了。
海。
车在堤坝上停下。往前走,穿过一片盐蒿地,爬上那条漫长的海堤。
盐蒿是红的,秋天正是它最红的时候,整片滩涂像是铺了一层暗红色的绒毯。踩上去软软的,脚下有细细的沙沙声。海堤是用石头垒的,石头缝里长着碱蓬,绿里透红,叶子厚厚的,像一碰就会流出水来。
然后我看见了它。
灰绿色的。不是我想象的蔚蓝。天也是灰的,阴天,云压得很低,低得像要掉下来。风很大,把我的衣角吹得像旗子。水一层一层地涌过来,在堤下撞碎,退回去,又涌过来。碎成泡沫的水是白的,白得刺眼,在灰绿色的水面上特别显眼。
声音很沉,不像我想象中那样轰鸣,而是一种更深的、从底部涌上来的喘息。那是海在呼吸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我站了很久。
从伍佑中学到这儿,几十里。从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片海,到站在它面前,十五年。十五年,几千个“下次”。串场河的驳船走了多少趟,里下河的稻子割了多少茬,盐城老街拆了多少间。我终于来了。
没有激动。没有“终于”的如释重负。我只是想:原来你也是这样的。
原来你不是神话,不是釉彩,不是那层烧了几十代人的金身。你只是一片水,很大很大的水,跟天连在一起。
我蹲下来,伸出手。水是凉的,比我摸过的任何河水、湖水都要凉。凉的,咸的,从指缝间流走,抓不住。我舔了舔手指,是真的咸,咸得发苦。
堤坝上还有别人。一对年轻夫妻,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。孩子蹲在堤边,用小铲子挖泥,挖出来的泥黑乎乎的,粘在铲子上,甩都甩不掉。他妈妈喊他,别蹲那么近,小心掉下去。他不听,继续挖。他爸爸走过去,一把把他抱起来,扛在肩上。孩子咯咯地笑,笑声被风吹散,飘向海的方向。
我看了他们很久。
回去的路上,我给母亲打了一个电话。我说我到海边了。母亲说,噢。停了一下,又问,海远吗?我说,不远,一百公里。母亲说,那你怎么去那么久。
我说,我也不知道。
七
金陵是后来才去的。
不是为了海。金陵没有海,只有一条长江,浩浩荡荡地流过城下,往东不远,汇进那片我三十二岁才见到的黄海。我去金陵,是为了送女儿上学。
女儿考上大学那年,录取通知书从三百公里外寄来。金陵,长江边。
我替她收的快递,牛皮纸信封,拆开时手有点抖。那年我送她去镇上读幼儿园,她哭,我也哭。二十年后她去金陵读大学,她不哭,我也不哭。
她趴在桌上填表,台灯光拢住她的侧影。她的头发披下来,遮住了半边脸,只能看见她的侧脸,额头,鼻尖,下巴,在灯光下一清二楚。她的睫毛很长,一眨一眨的,像蜻蜓落在草叶上。
那是一九九八年秋天出生的孩子。我的女儿。
她收拾行李的那个夏天,我坐在院子里,看她在晾衣绳上晒被子。
她抱着被子从屋里出来,被子太大,遮住了她的脸,只露出两只手和两只脚。她把被子搭在绳上,摊开,拉平,然后用手拍打。嘭,嘭,嘭,声音很闷,很厚。被子被她拍得蓬蓬松松,阳光从布纹里筛下来,落了一地碎金。
院子里的石榴树正开花,红艳艳的,一朵一朵挂在枝头。有蜜蜂飞来,钻进花心里,嗡嗡嗡地响,半天不出来。石榴树下有一口水缸,缸里养着几条金鱼,红的,黑的,在水里游来游去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临走前一晚,她忽然问:“爸,你去过海边吗?”
我说去过,三十二岁那年。
她问,为什么那么晚。
我说,我也不知道。
她没再问。可我看见她低下头,在手机地图上划了一下。
那个秋天她寄回来一张明信片。不是金陵,是更东边的城市,有海。
正面是日落时分的滩涂,海水是金灰色的,芦苇在风里弯着腰,芦花是白的,白得像雪。天边有一道一道的晚霞,紫的、红的、橘黄的,揉在一起,像谁在水里调了颜料。芦苇丛里站着几只鸟,看不清是什么鸟,只看见它们的剪影,小小的,黑黑的。
背面只有一行字,蓝色圆珠笔,斜斜地写:
“爸,海很近。”
我捏着明信片,在信箱旁边站了很久。邮递员已经走远了,巷口有人在收晒了一天的玉米,碌碡滚过地面,发出沉沉的响声。玉米粒金黄金黄的,堆在地上像一座小山。有个老太太蹲在那里,用手拨拉着玉米,把里面的杂物捡出来。她旁边蹲着一条黄狗,吐着舌头,看着她干活。
我把明信片翻过来,看那片海,金灰色,安静。
不是山变矮了。是她走的那条路,把山移开了。
金陵的秋天我来过很多次。开会,培训,路过。中山陵的梧桐,玄武湖的残荷,夫子庙的桨声灯影。可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是送女儿上学。
车进南京城的时候,她靠着车窗睡着了。
三百公里,三个多小时,她硬是不肯坐高铁,说开车能看见长江大桥。结果桥过了,她也睡着了。她的头靠着车窗,车窗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她的嘴唇微微张开,呼吸很轻很均匀。我看着她,忽然想起她小时候,也是这样睡着,靠在我怀里,小小的,软软的,像一只小猫。
我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看着这座六朝古都的轮廓在晨雾里一点一点清晰。三百公里。我年轻时候觉得很远,后来觉得不远,现在又觉得远。
不是地理上的远了。是另一种远。
她在学校里安顿下来。宿舍六楼,没有电梯。我帮她把三十斤的行李箱扛上去,她在后面抱着被褥。楼道里有别的家长,有别的十九岁的孩子。大家都在笑,都在拍照,都在叮嘱。我没什么叮嘱的。该说的在路上说完了。
我只是站在走廊里,看窗外那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,在九月的阳光里亮晶晶的。
她送我到校门口。我说,回去吧。她说,好。
我走出二十步,回头。她还站在原地。
九月的金陵,天高云淡,阳光把她校服的裙摆照成浅浅的白色。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,一缕一缕的,在额前飘。她站在那里,两只手插在口袋里,看着我。我挥挥手,她也挥挥手。我再走二十步,再回头。她还站在那里,小得像一个标点。
我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很远,再回头,已经看不见她了。
三百公里。我送她来,还要一个人回去。回去的路上,长江大桥还是那座桥,梧桐还是那些梧桐。可我知道,从此这座城不再是一座陌生的城了。它有了一个具体的地址,一间六楼的宿舍,一盏深夜还会亮起的台灯。
那座山,不是我翻过去的。是她走过去,山就开了。
八
现在再回望来路,我想说的不是那些山有多高,路有多长。我想说的是另一种东西。
我们常常以为,限制一个人的是地理。平原坦荡,所以出行方便;山峦阻隔,所以交通艰难。这个道理没错,可它只说了一半。另一半是:地理从不亲自拦人,是人心里的山峦在拦。
那些山有名字,有的叫“等”,有的叫“怕”,有的叫“不配”,有的叫“改天吧”。还有一座山,叫“不知道”。
不知道。不知道五公里外有一个人,做着我想做的事,写着我想写的字。不知道他是谁,不知道他的书,不知道他早已在我想去却去不了的远方。不知道本身就是一座山,比任何真实的山都更难翻越——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山那边有什么,甚至不知道有山。
可它们也是真的山。我在那些山脚下生活了五十一年,仰望,徘徊,绕着圈走。后来我翻过了一些,不是靠勇气,是靠时间。时间不会帮你搬走山,但它会让你看清:那山原是你自己垒起来的。
一铲一铲的土,一块一块的石,垒了那么多年,牢固得像天然生成。然后有一天,你忽然想起那个垒土的人——不就是小时候的自己吗?你长大了,他还站在原地,一铲一铲地继续。你走过去,拍拍他的肩,说:歇歇吧。
他停下来。山还在,可你知道它不会再长高了。
那年从海边回来,我梦见大纵湖。
梦里我还是七八岁的样子,站在家门口朝西南望。黄昏,炊烟升起来,笔直笔直的,在无风的空气里一直升到很高才散开。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,那声音在梦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像有人在远处拍手。西边的天空烧成橘红色,云彩镶了金 边,亮得耀眼。
有人从西南边走过来,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走近了才看清是我自己——五十岁的我,华发生白,皱纹浅生,衣角沾着黄海的、咸涩的海水。
小时候的我问:湖那边是什么?
长大的我说:没有那边。湖就是湖。
小时候的我又问:那你看见海了吗?
长大的我说:看见了。
小时候的我沉默了一会儿,说:远吗?
长大的我说:一百公里。伍佑离海只有几十里,我从那儿走到海边,走了十五年。草房子离咱们二十公里,我走了三十年。
小时候的我问:那你后悔吗?
长大的我想了很久。然后说:不后悔。那些年我不是在等,是在走。只是走得慢,是因为看不清路。
小时候的我问:现在看清了吗?
长大的我说:看清了一些。看清了山,也看清了路。看清了有些山是我自己垒的,看清了有些山是“不知道”垒的。
小时候的我问:那你走出来了吗?
长大的我蹲下来,看着那个七八岁的自己。他的眼睛里还有黄昏的光,还有炊烟,还有杨树哗啦啦的叶子。他还不懂什么叫“等”,什么叫“不知道”,什么叫“五公里走了若干年”。他只是站在家门口,朝西南望,望那片他听说过无数遍却从未去过的水。
长大的我说:走出来了。
我把手放在他肩上。他的手是凉的,我的手也是凉的。可我们的手叠在一起,就不那么凉了。
我说:那些山,我已经翻过来了。
醒来时天还没亮,窗外有鸟试着叫了两声,又停住。
鸟叫的声音脆脆的,像两颗小石子碰在一起。过了一会儿,又叫了两声,这回有了回应,远处有另一只鸟在叫。天开始慢慢亮起来,先是窗框的轮廓清晰了,然后是窗帘上的花纹,然后是墙上挂钟的指针。五点二十三分。
我躺在床上,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一九七二年腊月,我生在里下河平原上那个没有山的地方。五十三年过去了。我去过了五公里外的大纵湖,二十公里外的草房子,五十公里的盐城,一百公里的海,三百公里的金陵。它们各自占据我十年、二十年的时间,不是为了考验我的脚力,而是为了让我慢慢认识自己心里的那座山脉。
山不会消失。可山不再是障碍。它们是我来时的路。
女儿寒假回家,我们坐在阳台上晒太阳。
冬日的太阳淡淡的,照在身上只有一点点暖意。小区里的石榴树落光了叶子,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。那口水缸还在,缸里的金鱼少了两条,剩下的还在游,尾巴一摆一摆的。
她翻手机相册,翻到那张海边的照片。照片里,她站在滩涂上,背后是灰金色的海和灰白色的天,芦苇在她身边弯着腰,芦花被风吹得斜斜的。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校服裙,头发被风吹乱了,遮住了半边脸。
她说,爸,明年夏天我们一起去。
我说好。
里下河平原上没有山。
里下河平原上到处是山。
它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。想象造不出那样持久的沉默,也造不出那样坚硬的轮廓。它们是真实的存在,是我的胆怯、迟疑、拖延、对“远方”的过度美化、对“近处”的习惯性忽视——还有那些年我“不知道”的一切——所有这些日积月累,在平地上垒起的高峰。我用了大半生去攀登,有些登顶了,有些还在半山腰。
可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:山的意义,从来不是被铲平。
山的意义是让你看见它,走近它,然后——也许——在某个年纪回望时,发现它已经站在你身后。你不再需要翻越。你只是平静地转过身,对它点了点头。
就像对那片湖,那间草房子,那座咸咸的城,那片一百公里的海。
就像对那个在里下河平原上张望的孩子。
你看,一马平川从来不是真的。可群山连绵,也不是囚牢。
它们是道路。
是女儿明信片上那句简短的话。
是祖母五十公里外那个再也回不去的盐城。
是曹先生门前那棵洒下荫凉的法桐——我四十五岁那年才第一次走到它下面。
是大纵湖里云的倒影,一秒一秒地移过水面。
是串场河边那个迟迟没有动身的黄昏。
是盐城,南城街头,那个站在九月的阳光里、小得像一个标点的背影。
是我自己。
是一九七二年腊月,西乡某户人家,一个男婴的第一声啼哭。
是五十三年后的今天,我坐在这里,把我肉眼里尚且看见的,这些山一座一座写下来。
写完了。它们还在。以不同形式存在。
可是没关系。
该翻的我已经翻过来了,尽管迟了很久。
但终究还是掉入了另一个更大的平坦,和看不见的山。
世 界 是 平 的。这已经是后来的说法了。
END
作者简介
王秋凡,青年编剧,毕业于中国传媒大学,现任职于上海师范大学天华学院。创作领域多元,深耕戏剧、影视、游戏等多类文本创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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