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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实话,在了解盐城吴氏膏药之前,我对膏药没什么概念。
只记得小时候得了腮帮炎,母亲就用一团黑乎乎的东西,往我腮帮子一涂一抹,等揭下的时候扯得下巴疼,脸上还会留下一圈黑黄的油印。
直到近些时候,我深入了解盐城的吴氏膏药,才知道它起源于清代,传承一百六十多年,不仅是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,也是一卷厚厚的、用膏药与仁心写成的苏北民间医案。
也正是这个契机,我才知道,吴氏膏药的由来,要从一个“不合时宜”的人说起。
清代咸丰年间,有一个叫吴尚先的钱塘举人,若按正常人生剧本,他本该走一条读书做官的路,可随着太平军的炮声一响,平静的生活全被打乱。
为了避祸,吴尚先逃到泰州的乡下,在那里,他见到许多因战乱而生病,却付不起药费的穷人们。于是他毅然做了个决定,放弃仕途,专研医药外治,将中药做成一贴一贴的膏药,以几个铜板的低价进行售卖。
后来,他又在扬州开了“存济药局”,膏药只送不卖,他常言:“合药施送,以救目前穷人之疾苦。”正是这样一个读书人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熬膏的匠人,并且写出中国医学史上第一部独立的外治专著《理瀹骈文》,后人更是将他尊为“外治之宗”。
说起来,许多人对膏药存有偏见,黑乎乎的,黏了吧唧,还带着一股味道,但论其根本,却是极其挑剔。
吴氏祖训对上品膏药只有八个字:“黑如漆,明如镜;冬不脆,夏不淌。”为了这八个字,他们熬制一锅药,要走过浸泡、提炼、炼油、下丹、去火毒、去燥邪、启封、摊涂,一步也不能乱。
其中,最要紧的是“下丹”前的那一眼。
火候嫩了,珠子会散成一片油花,膏药贴不住;火候老了,珠子就会沉底发硬,药性焦枯损失。只有珠子成了,才能下丹,当丹一下去,浓烟腾起,搅拌的手便一刻不能停。膏药里的黑,是熬出来的;而膏药的亮,却是搅出来的。
膏药熬成以后,还要在冷水里浸泡,一天需换一次水,把火毒一丝一丝拔出来,少则三、五日,多则七天七夜,这事情根本急不来。
所以熬制一贴膏药的功夫,大半不在手上,而在“等”里。
而现在吴氏膏药掌门人吴登清,他等的时间,比任何人都要长。
他两岁的时候,患了小儿麻痹症,双腿瘫痪。十岁以手代脚,爬着去上学,这一爬,便是整整二十一年。
后来,一个军医被这个爬着求学的年轻人打动,破例收治,经过三年里十次手术、二十多刀,吴登清终于能拄着双拐站起来。在求医的那些年里,他吃过太多陌生人递来的饭,受过太多没有留下名字的善意。
所以当站起来的那一刻,他只有一个念头,那就是得为其他人做些什么。于是,他靠着手摇轮椅,每天往返四十多公里去卫校听课,四处拜师,向医书求教,终于在一九八九年办起了自己的诊所。
从此,轮椅就成了他的腿,膏药成了他递出去的那只手。
为了将这门古老的医学手艺更加贴合现代人的实际病症,吴登清在古方的底子上做了加减,添了一些辛温透骨的药,让药力走得更深,又将古法熬制和现代工艺连接起来,机器管稳定效率,古法管药性的“活”。
经过改良后的“登清痛敌膏”,膏体更柔软滑润,贴着不粘衣、不脏皮肤,也没有丢失“黑如漆、明如镜”的老底子。面对别人质疑药方改良的说辞,他常说:“万变不离其宗,宗是外治的理,是古方的魂,不是某一味药的克数。”
因为他的膏药药效极好,来诊所看病的人越来越多。我了解了其中的一些故事,比如曾有一位刚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青年人,强直性脊柱炎发作,瘫在床上,一度以为自己再也念不了书。找寻了许多医院之后,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吴氏诊所,吴登清用中药内服、膏药外敷,前后调理了八个多月,硬是将青年从“至暗时刻”里一寸一寸拉了回来。
而后来,这个青年从北京光明中医学院理论提高班结业,做了自己心仪的临床研究,这何尝不是一种别样的精神传承呢。
还有如东台五烈镇的青年,类风湿性关节炎多年,也是抱着试试的态度,找到了吴登清。吴医生不但将他的病情给控制住了,还给他免去了治疗费。
三十多年以来,吴氏诊所里来来去去的人,都带着各自的疼,而吴登清医生就用他那古朴的膏药,让那些人重新翻身、走路,这对于他们而言,就是天大的事情。
据不完全统计,吴登清医生接诊已超三十万人次,为残疾人、贫困户开出的免费处方多达两万余份,减免的药费更是超过五十万元。除此之外,他还设立“吴登清爱心特教奖学金”,每年拿出一万元,奖励特教学校品学兼优的残疾学生。他还组建了“盐城励志助学队”,连续十二年为留守儿童助力成长。
如今,吴氏膏药早已是江苏省非物质文化遗产,吴登清先生也受聘为江苏医药职业学院的中医药技能大师,把诊所里的火候、经验都带进课堂,传承给年轻一辈们。
他的儿子吴益鹏,在大学毕业之后也扎回诊所,和父亲一起琢磨怎么让老膏药“活”在当下。吴益鹏曾说过一句话:“非遗也可以很潮。”于是,在吴氏膏药非遗文化馆里,参观的人可以清晰看见一锅药油从沸腾到收膏,看见“滴水成珠”的瞬间。
那一刻,一百多年前吴尚先在扬州施药的手,吴登清摇着轮椅碾过数十公里路的手,熬膏时一刻也不敢放松的手,诊室里轻轻按在穴位上的手,都汇聚在那一滴药珠里,层层融合在一起。
一贴膏药,不过巴掌大,黑黑的,说不上好看,可它藏着的东西,却比膏体本身要重得多。只有医者仁心到了,一张古方才不止是一张方子,而是一双仁手,把一个又一个病人,从疼痛中轻轻拉出来。
这一刻,我似乎闻到药香从吴氏诊所的门缝里漫出来,不浓,不烈,却藏着吴氏膏药一百多年的火候,和火候里始终没有凉过的医者仁心。(裴开峰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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