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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雨蒙蒙,淮河如揉皱之灰绸,懒懒西拖。一小舟,吃水不深,裴荫森立于船头,衣灰大褂,其灰似天空乌云,又似面上薄愁。金陵战事,江苏省试停,故其北上顺天乡试。雨丝斜扫,亦不避,惟望远处——水连天,天压水。天地之间,一叶舟,一人。
舟动,水纹圈圈荡开。忽忆阜宁周门老渡口,祖父裴长龄当年出去经商,亦此烟雨,古渡之水亦寒,与今舟底之水同。对面来一舟,船头相触,轻磕而分。恍惚间,他想起山阳卞文英师授业之光景。师念陆九渊:“义理之在人心,实天之所与,而不可泯灭焉者也。”声渐低,如雨落瓦,湿漉漉然,带无奈意。后讲魏源《海国图志》序,逐句诵曰:“是书何以作?曰:为以夷攻夷而作,为以夷款夷而作,为师夷长技以制夷而作。”诵至“师夷长技”四字,眉拧如结,终不可解。
咸丰九年(1859年),京城茶馆,茶烟缠绕,如旧纱罩人顶上。窗外前门大街,骡车碾辙来去,铃铛声碎,杂跑堂吆喝。郭嵩焘攥瓜子一把,不嗑,惟以指尖数之。数至第七颗,止。曰:“樾亭,汝知当世乎?”裴荫森未即答,举茶碗抿之。郭嵩焘置瓜子于桌,若置一棋子,曰:“西洋政教、制造,无一不出于学。”少顿,目望窗外,骡车正过,鞭子空中划一道,未响。“天下之大患,在士大夫之无识。西洋之入中国,诚为天地一大变,其气机甚远。今时天下利弊,无过于洋务。”裴荫森复抿一口,未答,只将茶碗轻轻一搁,那一声轻响,便是应了。日自云隙漏下,照桌面,木纹中陈年茶渍深深浅浅,若一未竟之地图。
湘中山水,层层叠叠,近青远黛,淡入烟霭。黄土操场,勇兵方阵列列,号子短促而齐。尘随步起,黄蒙蒙浮半人高处,日光照之,连光皆浑。李鸿章立于将台,手按栏杆,目光自阵头扫至阵尾,若在数物。裴荫森立其侧,手攥营务条陈一卷,纸边为汗所浸。其文牍往来,条陈利弊,李鸿章多倚重之。同治九年(1870年),李鸿章移督直隶,裴荫森随之北上。
天津街头,人声熙攘,法国领事丰大禄素来豪横,一言不合竟对百姓拔枪便打。枪响处有人倒地,血溅青石,殷红一摊。民众一拥而上,棍棒齐下,丰大禄当场毙命。众怒既起,如决堤之水,涌向教堂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洋人呼号奔逃,是为“天津教案”。法公使罗淑亚闻讯,向清政府提出威胁与苛刻条件,声色俱厉。李鸿章迫于洋人压力,允以杀害群众二十人、充军二十五人、赔银五十万两,并派大员赴津道歉。荫森闻之,以为辱国太甚,面谏李鸿章,李不听。裴再上书力争,曰:“丰大业固不应抵命者也,首开洋枪 击人,本有致死之由……伏祈中堂坚持初志,多赔钱,少赔命,为百姓留元气,即为国家培国脉。”书入,李仍坚持媚外之策,不理。荫森遂愤而辞职。
光绪十年(1884年),中法“马江海战”爆发,法军仅以五死十五伤之微末代价,击沉福建水师兵舰十一艘,摧毁马尾造船厂与两岸炮台。九月,左宗棠以钦差大臣督办福建军务名义来福州,荐裴荫森任福建船政大臣。闽江壮阔,水势浩荡东注。裴荫森乘舟考察下游八十余里水程,两岸山势渐收,如两扇门缓缓合拢。立于船头,江风扑面,水汽沾衣,望江水奔涌,远处海门一线,烟波浩渺,叹曰:“壶江之港道,居长门之外,总扼芭蕉、五虎两路要冲,实为海门第一重险要。”又细察马尾地势,群山环抱,天然形胜,实为创办海防工业之地。心下愈明:欲强中国海防,必先振兴船政,“夫船政关系于海防,海防关系于天下”。此言在胸,如江水拍岸,一声紧似一声,久久不散。光绪十一年(1885年),左宗棠与裴荫森等合奏:“欧洲大局已成连横之势,中国若再拘于成见,情形岌岌可危,除制造船教将练兵外,别无自强之道。”
首任船政大臣沈葆桢,于建造兵轮上主张“商、兵两用”,“自扬武兵轮外,皆商船,而造船、养船同一开支经费”,所造之船皆为铁胁木壳。光绪十一年(1885年)七月,裴荫森上《试造新式兵船疏》,力陈自造铁甲舰之要,言闽厂已具自造之能,请按法国图纸仿造三艘小铁甲舰,单价四十六万两。其时李鸿章亦奏请拨款向欧洲购巡洋舰,两折冲突。李鸿章闻讯,即写奏驳斥,称“裴桌司于此道素未考究,误信闽厂学生之蛊惑”,请清政府“审慎图维,勿任虚掷帑金”。慈禧太后拿出平衡之策:一面支持裴荫森,一面亦允李鸿章购舰,惟所购从六艘减为四艘,省下之款拨给裴荫森,然仅够造一艘铁甲舰。光绪十二年(1886年)春,裴荫森派船政前学堂学生魏瀚赴法购钢材。秋,魏瀚购材归国。十二月,裴荫森亲自主持新舰龙骨安放,建造中国自己的铁甲舰——“龙威”号,后改为“平远”号。中国在如此短促的时日之内造成如此钢甲兵船,令世界为之侧目。
光绪十四年(1888年),裴荫森奏准于罗星塔下建造大船坞。坞依江岸而辟,深阔皆极一时之制,为远东最大、世界第二,国内大型舰船皆可就坞维修。他深信“海防利器,攻剿莫捷于鱼雷,守口莫猛于水雷”,又自制鱼雷,设鱼雷厂,攻则鱼雷破浪疾驰,守则水雷伏波暗藏,一明一暗,海防之势始完。
光绪十五年(1889年)十二月,清廷授裴荫森光禄寺卿,京官,从三品。接旨,无言,在船政衙门院中站了半晌。江风自马尾来,案上《船政奏议汇编》草稿页页翻动,若一浪推一浪。次年七月,告病。又次年五月,归淮安府,于河下姜桥巷旧宅闭门养疴著书。宅不甚广,院有老树,叶落满地,亦不常扫,任其铺着,一层叠一层,若铺一地旧奏折。光绪二十一年(1895年),病逝于淮安,享年七十二。
清廷颓势终难挽。中日甲午战起,“平远”舰随北洋水师参加威海卫之役。未几,日军陷刘公岛,北洋水师覆没,“平远”舰与残存诸舰同被俘,屈辱编入日本舰队,仍用“平远”舰名。光绪三十年(1904年),日俄海战爆发,“平远”舰随日军出征。九月十八日晚七时四十五分,该舰巡逻于东渤海铁岛附近,夜色沉沉,海面如墨,忽而右舷触俄军所布水雷,一声巨响,火光冲天,舰身倾侧,海水汹涌而入。数分钟后,此一艘曾象征中国近代造船业最高成就、又历尽苦难之军舰,沉入中国之大海——而那个在福州船政衙门亲手为它安放龙骨之人,裴荫森,已在阜宁芦蒲周门安息九年了。(余捷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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