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贴黑膏药

以理服人

　　老城区冬天潮湿寒冷，串场河上的风，往人的骨头缝里钻，这样天气腰腿疼的人就多起来。
　　小时候住在北关老街，奶奶床头柜上总是放着几贴吴氏膏药，老寒腿发作可以贴。黑乎乎的一团，放在黄纸盒子里面，打开之后可以闻到一股浓浓的药香味儿，还有一点点冰片的清凉味儿和松香的苦味儿。奶奶虽然不识字，但是提到吴氏膏药的时候总是说：“老吴家的东西好用。”
　　第一次见到这个膏药起作用的时候，是隔壁李叔摔伤那年。李叔是装空调的，冬天安装空调的客户少，他去帮别人修理太阳能热水器。那天他踩着梯子往上爬，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摔倒在水泥地上，腰部受了伤。去医院拍片子的结果显示骨头没事，但是筋出现了扭伤。医生开了止痛药，并且叮嘱在家休息。李叔当时四十多岁，平时嗓门很大，躺在床上翻身都哼哼叫唤。李婶晚上到我家来，端来一碗刚炸好的肉圆，东拉西扯地说了很多话，临走才低声问道：“家里还留有吴氏膏药吗？”奶奶也不多说一句话，从柜子里拿出一贴膏药来，在厨房里点燃煤气灶，用火苗把膏药后面慢慢烤软，黑膏药被加热之后变亮了一些，就像一块刚刚融化的糖一样。奶奶说：“回去贴在腰部的位置上，不要嫌它烫，要贴得紧紧的，晚上睡觉的时候不要乱动。”李婶接过膏药后连声感谢。奶奶看到李婶走后，把煤气灶擦了擦：“老李这人，疼也不说一声，要不是她媳妇来，他能扛到过年。”
　　第二天中午，我从李叔家门前经过的时候，看到他正扶着墙慢慢走出来，到太阳底下抽烟。我问他：“叔叔，不疼了吗？”他说：“还是有点疼，能慢慢走了。你奶奶那膏药，烫得我半夜想撕掉，忍了忍，今天松快多了，谢谢你奶奶呀。”他说膏药贴上去之后，好像有一只手在腰上轻轻地推一样。之后李叔去中医馆续了三贴，一个星期后就骑着摩托车出去做工了。李婶提着鸡蛋来还人情，但是奶奶不收，她说：“你不收的话，下次我就没有脸再来。”于是奶奶就收下了，那个月里我们家的饭桌上没有断过鸡蛋。
　　上高中篮球比赛时，我抢球的时候让别人踩到脚上，脚踝扭伤了。当时没有觉得有多严重，就坐在场边歇了会。晚上回到家，发现脚踝肿得像一个馒头一样，鞋子都穿不上去了。妈妈赶忙骑着自行车，到西街的吴家医馆买膏药。她把膏药剪成了两半，一半贴在脚踝外面，另一半贴在里面的内侧，并且用纱布条绑起来。我觉得味道很大，怕第二天到学校会被同学们闻到遭到嘲笑。妈妈说：“等你的脚好了，再嫌弃它有味道。”
　　不到半个小时的时候，脚踝就开始发热了，这种热并不是很难受的感觉，有股热气慢慢往里渗透。第二天早上肿胀的情况有所减轻，能勉强穿上鞋子，三天后就可以一瘸一拐地下楼了。
　　班主任看到我的脚上贴着膏药就问：“这是吴氏的产品吗？”
　　“嗯，是的。”我理了理书包带。
　　“你师母腰疼也是用这个来治疗的。”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脚，说：“老牌子，好使。”那几天我的身上都有很重的膏药味道，同学开起了玩笑说我是“行走的中药铺”。
　　我后来去了外地读书、工作，每次回到盐城的时候都会经过吴氏中医诊所。门面不大，玻璃柜台擦得非常干净，在后面有一个小天井用来晾晒竹片和药布。听老人说，吴登清医生是五代非遗传人，以前是用柴火灶熬制药材，现在改成了电炉来加热，但是火候以及制作过程都没有改变。他们不怎么去打广告，每天都有人骑着电动车或者开着车来找他们，有的是老顾客，有的是听人介绍过来的。医馆里一直都有熬膏药的味道，虽然不太好闻，可进门的人谁也不嫌。
　　有一次我问吴医生：“现在的机器做膏药很快，你们为什么还用手工摊？”他说：“机器摊出来的厚薄均匀，可药性压死了，手工摊的，厚薄不匀，反而透气，药走得开。”说完把摊好的膏药凑到我面前：“你闻闻看，这个味儿才正。”我不太明白其中的道理，但味道是有点冲，看他摊膏药的样子，很像小时候奶奶烙饼一样，手腕一翻，不慌不忙。看来做膏药这样的事情是不能着急的。
　　就是这么个黑乎乎、软塌塌的东西，味道很大，一点也不体面。就是它，贴在盐城人的腰上、脚上、手腕上，它不会说漂亮话，能把摔伤腰腿的人慢慢地扶起来。我奶奶一直说家里要有两盒吴氏膏药备用，到她去世前一年，我还去中医馆买了回来一份。
　　我现在也有“中年腰”了，家里药箱底也压着两贴吴氏膏药。每次贴的时候，那股熟悉的气味一出来，我就会想到串场河的风、奶奶灶前的火苗、李叔扶着墙慢慢走到太阳底下抽烟的样子。
　　有些老手艺看着很普通，就是一辈子忘不掉。
文/邓永森